幸福的四层感受

　　你的希望是什么？你觉得自己幸福么？你想要怎样的生活？

　　记者想起宁瀛的纪录片《希望之旅》，她在柿子般挤成一堆的火车乘客间问这样一些问题。答案很多——“去新疆、摘棉花、养家”。这是四川开往新疆产棉区的列车，满载着采棉工的希望和痛苦。

　　去年11月记者去新疆采访，发现这部在法国拿大奖的纪录片，有不少可与浙商联系起来：许多浙江商人在新疆开发棉田，创造了大量工作岗位，带动农民工进疆的热潮。

　　如果把镜头交给浙商们，问他们同样的问题，会有什么答案？他们幸福吗，他们想要什么生活？

　　这是我们策划本次调查的起因。

　　综合种种对幸福的解析，我们把“浙商幸福感”这个概念作了分解和细化，从基础生活、安全感、社会角色、价值感几个大方面来了解他们的感受。此外，我们还就浙商对浙江地区生活、创业环境的看法和理解，设置了一些开放性问题。此次，我们向在浙江大学CCE中心和浙江中科生产力促进中心读书的浙商企业家学员群体，发放了100份问卷，了解了他们的幸福感受。

　　解析幸福

　　辛辛苦苦、踏踏实实，近几年备受关注的浙商，他们觉得幸福快乐么？古代越国大臣范蠡辅佐勾践打败吴国后，转型成了著名的大商贾陶朱公。但是历史记载他“三徙三散”，三次迁居，三次把财物散尽给乡人，因为他说“盛名之下，难以长久”。近年来被誉为“第一商帮”的浙商，是否也有来自方方面面的压力和风险呢？

　　我们可以尝试解析一下幸福感。马斯洛把人的需要分为五个层次：生理、安全、社交、尊重、自我实现。人的需要是多样性的。

　　一个人时时出入高档会所，觥筹交错间定夺亿万交易，但当他回到家里，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分享喜悦痛苦，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——这不叫幸福。

　　一个人拥有巨额财富，但日日夜夜担心自己的生命财产安全，这更不叫幸福。

　　关于幸福的解析，中国古代哲学家们也有许多探讨。不管是以“独善其身”还是“兼济天下”的方式，都是希望达成自身和世界、精神世界和物质世界的和谐。在浙商身上，这应该表现为个人建功立业和为社会创造价值双重目标的实现。

　　然而，还有一个环境因素我们不得不考虑。生活在怎样的环境氛围中，是否鼓励个人创业，自然条件有没有被破坏，人与人之间更多的是互相信任还是尔虞我诈……这是人们赖以生存的大气候，也影响到每个人的幸福感。

　　关于幸福和快乐，一位领导人在今年两会的记者招待会上引用了艾青的诗句：“去问开化的大地，去问解冻的河流。”这是中国人的表达方式，内敛，但是期许了一个美好的将来。

　　幸福感，除了赚钱还有很多

　　鉴于本次调查对象是浙商群体，在人生的五大需要：生理、安全、社交、尊重、自我实现五个方面中，生理需要显然不再是我们的调查对象考虑的范围。我们的调查，基本集中在后面四者。浙江良好的治安环境、创业氛围，让浙商们感到，打拼在浙江，真的挺幸福。

　　住在浙江很安全

　　在“安全感”方面，浙商们对于自己公司安全运行的担忧远远超过对人身、财产安全的顾虑。31.3%的人“担心政策风险”，18.8%的人“担心劳资问题”，另有同样数量的人担心“与当地政府、社区关系”，只有少数人表示“没有问题”。

　　企业运行不太可能完全没有问题，这些企业家的顾虑，提示了社会某些领域还有待完善。不过，大部分企业家对自己财产、人身安全非常有信心，而对财产安全的信心又大于对人身安全的。这说明浙江良好的治安环境，给企业家们较好的安全感。

　　56.3%的人觉得自己的财产“比较安全”，37.5%的人表示财产“有很好保障”。

　　而对人身安全，56.3%的企业家觉得“得到很好保障”，28.1%的人表示“听到些传闻，但觉得自己没问题”，只有12.5%的人“有一些担心”。

　　广交朋友很幸福

　　在社会人际关系方面，令记者感到惊讶的是浙商们对社会角色的偏重：更多的人觉得“朋友”是他们扮演最成功的角色——而不是“公司老总”。从中可以看出，幸福感很多时候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依靠，而不在于地位、金钱等等。

　　34.4%的人觉得“朋友”是自己扮演最成功的角色，而“公司老总”的支持率为25.0%。另外的支持率分散在“丈夫/妻子”、“父亲/母亲”等选项中。

　　另外一个问题也许能补充说明上述情形：关于交朋友的情况，9.4%的人表示“三教九流无所不交”，40.6%的人表示“朋友圈较广”，另有同样数量的人“至少有一、二知己”。可能“朋友圈”三个字，对做企业的人来说有着更特殊的意义。

　　跟家人的关系，62.5%的浙商选择了“亲密无间”，其余的人全部选择“有时无法沟通”。

　　对于学习很重视

　　在对浙商的基本生活情况进行调查时，记者发现“学习”被摆到了非常重要的地位。21.9%的人表示“每天都学习充电”；53.1%的人“每周学习1～2次”，只有3个人选择了“几乎没时间学习”。看来大部分浙商都保持着不断充电的状态，这也是企业发展造成压力所致：不进步，就会被淘汰。

　　身体状况一项，25%的人选择了“非常好”，59.4%的人表示“没有大碍”。也有几位浙商选择了“不了解”，对自己的健康状况不够关注。

　　18.8%的人表示“有足够时间用于休闲娱乐”，这部分人可能是幸福指数比较高的了。75%的浙商认为自己休闲娱乐的时间不够，但他们会努力挤出时间，放松自己的状态。

　　为了实现自己的价值，浙商们努力让自己跟上时代的脚步。这样的观念，跟之前浙商给人“辛苦打拼”的感觉已经不同了。

　　作为浙商很自豪

　　马斯洛把“实现自我”放在人需求的最高层次，作为企业家的浙商们，在这一层次上的自我感觉有多好呢？

　　65.6%的浙商觉得“正在努力实现自我”，21.9%的人“看得到希望，但还遥远”，12.5%的人“已经心满意足”。从“实现自我”这个问题上看，浙商的状态都是比较积极上进、比较幸福的。

　　在“是否得到足够尊重”的问题上，68.8%的浙商觉得自己“挺有面子”，25%的人觉得“受到大家足够尊重”，可以看出他们作为“浙商”的自豪感。

　　赚钱的目的、工作的感受……被问到这些问题时，浙商们最支持的说法是“得到承认”、“自我满足感”、“获得认可”等等。对他们来说，基础层次的问题已经完全解决，他们追求的是更高的人生境界。

　　如果他们能拥有更多时间，那么40.6%的人愿意把时间花到“更好的公司业绩”上，28.1%的人愿意“更多与家人相处”，“交更多朋友”和“发展其他兴趣”各占15.6%。

　　离开浙江很不舍

　　在浙江做企业，你认为最大的优势是什么？

　　50%的人选择了“商业效率”，40.6%的人选了“政策环境”，没有人选“自然资源”，9人选了“人才优势”，仅占9.4%。

　　问他们“是否考虑把企业总部移出浙江”，大部分人表示“不会”，只有25%的人表示“有这个考虑”或“正在实行”，3.1%的人表示“已经外移”。他们的理由，除了资源问题外，就是人才瓶颈：制造业工人、高级技工和高端研发人员的缺乏。企业对人才缺乏的担忧，值得深思。

　　在这次调查中，记者发现，浙江企业家们对浙江的满意度较高。75%的人表示在浙江创业“感受挺好的”，15.6%的人觉得“非常棒”。没有一个人觉得不爽。

　　我有明珠一颗，

　　久被尘劳封锁，

　　今朝尘尽光生，

　　照破山河万朵。

　　幸福的刹那，如风吹云，如珠生光。这是一种理解。

　　幸福是一个瞬间，还是一种持续的状态？或者说，只是每个人自己怎么想的问题？我想三者都有吧。

　　人心里有什么，眼里就有什么。你感受到的幸福，就是你想要的幸福。

　　记者在调查浙商幸福感的过程中，发现他们对于幸福的理解比所有想象的更丰满。我们记录了四位浙商感受到的四个幸福瞬间。他们的幸福感，既缘于成功的事业，又成为事业的延伸。事业有成的人当然是幸福的，但显然，这不是浙商认为幸福的全部含义。

　　幸福，是因为事业——一个神话的诞生

　　幸福瞬间

　　2006年10月31日下午1点零5分，网盛科技董事长孙德良最幸福的时刻精确到了分。那一刻，网盛公司首次公开发行股票获中国证监会审核通过。“那真是最紧张激动的时刻！”现在回想，他还能感受当时的激动。

　　最先通知的是爸爸，随后是所有的同事们。孙德良有两个手机号码，之前他就和大家约定，“过了用这个号码通知，不过用另外一个。”

　　“短信内容很简单：一个‘过’字。”

　　随后，他就被如潮涌来的电话和短信淹没了。人生，能有几个这样激动幸福的时刻？

　　1997年11月，孙德良向邻居借了2万元，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。他抱着这台笔记本，敲开了浙江省上虞市一家化工厂老板的办公室门，最终说服这位老板掏出1.2万元，加入了他刚创办的中国化工网，成为这个网站的第一个会员。

　　如今，中国化工网拥有6000多名会员，在国内化工类专业网站中流量排名第一。以该网站为主体的网盛科技，成为“国内互联网第一股”。

　　说起“第一股”，孙德良给记者讲了个小插曲。

　　“我们2002年就想去香港上市，这个想法被媒体披露后，引来了一场官司。”

　　“那时我们公司叫‘杭州中化’，有家企业觉得我们‘中化’两字侵犯了他们的商标权，把我们告上法庭。”

　　官司拖了好几年，结果是孙德良败诉，2006年他把公司名字改成了“网盛科技”。官司败了，结果却像“塞翁失马”：因为麻烦缠身，香港上市没上成；而之后在大陆上市，使网盛赢得了“网络第一股”的美誉，并受到大陆市场追捧。

　　塞翁失马，焉知祸福——辞职创业、自称“误打误撞”创立电子商务平台的孙德良，又一次领会到命运的神秘安排：谁也说不清好事坏事，我们要做的，是努力把坏事变成好事。

　　公司上市，带来的不仅仅是巨额财富，还有巨大的价值感。

　　他还很年轻，才35岁，他还期待着更多激动人心的时刻。

　　幸福，是因为行善——一群幸运的小鱼

　　幸福瞬间

　　有光机构董事长李亚峰庆祝生日的方式很特别：他会买上百条大鱼小鱼以及乌龟，把它们放生到大自然。

　　“看它们消失在江里快乐游走的一瞬间，我心里非常平静幸福。”

　　他的生日是3月25日，每年这一天会有许许多多小生命，本来是在菜场等人买去烹煮的，但是忽然被运到湖边、江边，放回自然。

　　鱼回到江湖里会快乐，李亚峰则从中得到了自己的快乐。

　　李亚峰是河南人，1996年来到杭州，现在经营着有光寝饰、澳风汽车、中国寝具网三家公司。从大学开始，他就显示了自己的商业天分。

　　“新生入学时需要购置大量生活用品，但是学校小卖部的东西非常贵，一个洗脸盆要4.8元。我跑到小商品市场一打听，每个才1.75元。”

　　他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全部生活费，还动员宿舍其他7个人入股。拿着这笔钱，他从小商品市场购进大量洗脸盆，然后分三种渠道销出去：零售；批发(给学生，每个3.5元)；卖给学校小卖部(每个3.2元)。

　　开学三天，所有资金都收回，净赚1万元。

　　因为这样的记录，所有的同学都相信，他以后会是成功的商人。

　　尽管他自己从来不肯承认，在旁人眼中，年仅36岁的李亚峰已经获得了成功。

　　他接下来的职业规划却是：2011年1月11日退休，把企业交给别人打理。

　　“每个人的人生规划不一样，有的人想拚命赚钱，我却觉得钱到一定程度就够了。剩余的时间，我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
　　“《论语·子路》中，孔子周游列国到达卫国，师生们看到卫国人口稠密。弟子冉有问孔子，一个国家人口兴旺后该怎么办？孔子回答说：‘富之。’又问‘即富矣，又何加焉？’孔子回答‘教之。’可见孔子主张先富后教。”

　　李亚峰打算40岁以后，一方面研究自己心爱的《易经》和儒、佛经典，一方面抽出时间多做善事，特别是教育方面的。

　　“帮助别人，自己会快乐。帮助一条小鱼获得生命，我会快乐；帮助一个学生得到学习机会，我会快乐。快乐的状态，就是幸福。”这是他对幸福的理解。

　　他已经在浙江大学设立了“有光助学金”，每年资助一批贫困学生，这仅仅是开始。他希望以后能在朋友圈里邀集更多力量，去贫困山区建一些学校，帮助更多的孩子。

　　幸福，是因为痴迷——一个大胆的机械迷

　　幸福瞬间

　　3年前，浙江富士特工贸有限公司总经理梁小恩到德国科隆参加机械展会，不会英语的他临时让朋友教了几句就匆匆上了出租车。

　　这样一个不会英语的人，愣是在德国买了一货柜车的机电产品运回来。这些机械太先进了，以致于到现在公司都没用上。“老大(公司董事长)还骂了我，嘿嘿，可是当时买的那个高兴劲儿啊！”

　　梁小恩觉得，看着满满一货柜车的设备，那是他感觉最幸福的一瞬间。

　　尽管他看起来是一个一直处于幸福状态的人，不吝于任何物质、精神享受。爱玩，一个月只有10天呆在公司，其它时间就在世界各地“混”。32岁的人有四辆车，马莎拉蒂、奥迪Q7……最喜欢享受飚车的速度。买了一艘游艇后，又爱上了这个产业……但让他感觉最幸福的，是看自己设计的东西变为实用。

　　18岁，梁小恩进入杭州电子工业学院学习模具设计制造；20岁，他以技术入股方式开始创业，主业做动力喷雾机，他对机械的爱好接近痴迷。

　　“当时台州堆积着很多从国外运过来的闲置设备，虽然在先进国家已经过时，但有些还是领先于国内技术。”

　　他分批买了几十个机器回来，一个一个拆了研究构造。有些机器成了他研发新产品的灵感来源，有些则被他拆下零部件，组装成新的“进口”专用机床，比原来的效率提高了几十倍。

　　“如果从国外定制专机得几百万元，但按我们的方法，组成机器、配上电脑控制器，成本也就10来万元人民币。那些闲置设备部件，我们是用每吨四五万元的价格淘过来的。”

　　他的机械天才促使他不断大胆改进设备，现在这个机器已经发展到第五代，而他们的公司规模，也从最初的两间房子发展到200亩地，有足够的实力买进口设备了。

　　梁小恩喜欢不断学习，不断发明，他个人拥有17项专利，而且这个数字在不断变大。为了让自己的视野更宽阔，2004年他到浙江大学接受EMBA培训，去瑞典隆德大学学习物流，去香港理工大学学习国际金融……他的设计梦也越来越大，不仅仅是实体的机器，还有整套的游艇策划运作方案。

　　幸福，是因为被爱——一个父亲的电话

　　幸福瞬间

　　杭州易特旺旺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创始人徐俊非常年轻——才25岁，但他创业的时间已经不短。2000年进大学，他就开始做互联网基础业务，到2003年年初，想要集中精力做事的他跟家里要求：休学创业。

　　“那一个寒假我一直小心地跟爸爸沟通，他就是不同意。”

　　在大人眼里，没什么比孩子的学业更重要的。得不到爸爸的支持，徐俊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学校，打算继续大三学业。

　　“就在这个时候，爸爸突然给我电话说‘给你准备了10万块钱，好好干吧’。”那一刻，徐俊激动得要命。10万块是家里东拼西凑得来的，爸爸的爱和信任，让他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。

　　徐俊是属于刚进大学就很风云的人物。大一时帮一些企业做网站，每个月收入都有六七千元，还是他“非常懒，一个月就做两个业务”的情况下。那时候钱来得很快，花得也快，到大三他准备休学创业时，手头几乎没有积蓄。

　　“从大一下半年开始，我就没在学校食堂吃过饭。”

　　现在谈这段经历，他也觉得那是“年少轻狂”。在商场上摸爬滚打日趋成熟的他，消费的观念越来越理性，甚至跟当初截然不同。

　　“手下都买房买车，就徐俊，快结婚了还不肯买房子。”徐俊手下的一个经理朱臻巍告诉记者。

　　徐俊分辩：“现在是投资、扩展企业的好时机，我当然要把每一分钱都用在最有用的地方。”

　　他走得并不一帆风顺。2004年7月12日是他的生日，那时距他休学创业才1年多，但已经亏了14万，银行里只剩下1000多块钱。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着，妈妈打来电话，让他泪流满面。

　　“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哭。”他知道，自己决不能让父母失望。

　　2005年4月，通过投资域名等，他的财务状况开始好转。现在，易特已经有网络广告代理、广告联盟等几大业务，市场份额不断扩大。有着温州人基因的徐俊，脑袋瓜子一直转得飞快，推出了一种又一种新模式。他基本不管公司目前的业务，只是想着：以后，我们还能做什么？

　　徐俊还有个梦想：能够重新回学校念书，这也是父母的期望。